丈夫拒绝签字妻子难产妻儿双亡事件调查
央视《社会记录》 2007年12月03日 09:21:15 安徽团购网 浏览：次
吕卫红
肖志军
赵院长
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《社会记录》11月26日播出：丈夫拒绝签字妻子难产死亡事件调查(上)
阿丘： 11月21日，也就是上个星期三。在北京一家医院，发生了一起悲剧，相信不少人已经知道了。一名叫肖志军的湖南衡阳男子，他的妻子因为难产生命垂危，医院决定为其开通绿色通道进行欠费治疗，但不管怎么劝说，肖志军就是拒绝在剖腹产手术单上签字。僵持三个小时之后，其妻不治身亡，孩子也没保住。
影像：丈夫在妻子尸体前痛哭
解说：这是之后，有人发到网上的一段视频，画面中的男人就是肖志军，躺在床上，已经去世的是他年仅22岁的妻子。
阿丘：后面的画面我就不给您看了，相信这样的不幸没有人能忍心多看。悲剧发生，又是如此令人费解，咱们自然要问，为什么？为什么在今天，在北京，在一所正规的 医院？经历了三个小时的时间，还会发生这种事情？医院的努力做得怎样？到底什么让医生束手无策？这位丈夫肖志军又为什么就是不愿签字？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，我的同事找到了事发地：北京朝阳医院西区分院。
影像：医院外景 朝阳医院 妇产科
解说：肖志军就是在这儿拒绝签字的。紧邻的这间病房的病友，主动跟我们讲起两天前的那个下午。
病人女：那个大哥最先看到的，大哥，你说。
家属男：我打水回来，我看到大夫跟那男的说，说你签完字就可以救人，就是赶忙，就这么说的，听了这句话我就回来了，我就在屋里说嘛。我们就急了，得出去看看到底怎么着。
记者：当时那个家属他是个什么样的状态，能给我们描述清楚一点吗？
男2：我认为他。
记者：他是蹲着的，站着的？
男2：站着。
记者：一直都站着？
男2：对，蹲着是后来，爱人死了以后。坐那儿不签。
记者：当时没去劝劝他？
男：好话也说了。
女：我们说可能没有钱，我说要真是因为没有钱，大人孩子两条命，咱们给他把医疗费捐出来，然后我们屋都同意，我们都挺同情的，因为穿的看破破烂烂的那样，我就说咱们给他捐出来，我跟他们商量好之后，我又出去了。
解说：说话的这位病人叫吕卫红，是检察日报的一名记者，这段时间，她正在这家医院住院治疗。目睹了整个过程，丈夫拒签导致妻儿死亡的新闻，最早也是她报道的。
吕卫红：实际上我现在还有点害怕。 因为他穿的那样子，我在生病嘛，我有点害怕，但是我还鼓起勇气，我还胯着他的胳膊，还拉他的手，我就劝，让他签字，我说大伙都想帮你，你也别害怕，别因为钱担心 ，我就拉着他那胳膊就向护士这台这走，然后扶着他坐下，还搂他肩膀，拍他背，我说你别难受你看这大伙多在想帮你，我说我们都能把你医疗费捐出来，你要是不签字，你看你媳妇命可就没了，这命可就捏在你手里了。
记者：你说这些的时候？
吕卫红：他都哭了，他哭的很厉害，我一方面就慌了，他哭了，可能心里有触动了，我还给他擦擦他的眼泪，我还老弟老弟的这么叫着他，然后医生特别着急，看到这个情况，以为他能签了，因为我已经胯着他的胳膊走过来了，他还放声大哭，他还似乎是非常感动的心里，我以为说我们能给他钱捐出来，他也放心了也感动了，我心里觉得能签了这时候那几个护士赶快拿着医院通知单过来了，这儿这儿。他就一直哭，脸都有点朝上，手就这么伸着，医生说，他按个手印也行，有个护士说按个手印也行，我就开点拿他那手，有这石印给他按了一下印泥，又给按了一下手印，这时候另一个医生说，说这个可没用，说你没法律效力，说你强按他的手印是没用的。
吕卫红：然后又重新拿另外一份来，他说只能让他签字，我都不知道叫什么，然后就那笔放他手，他就这样，他手这样，他就也不看，他就在那儿只是哭，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。
记者：你们当时，他除了不说话，除了他手这样张着，特别紧张，没法握笔，他的那种面部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呢？
男：难受，就像是跟他说什么没听见似的。
女：麻木的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男：都准备开始抢救了，就等着他签字，他就是不签字，把手就这样，不吱声。
老太太：我说这人太可恶了，我要是没毛病，我起来揍他了，杀人犯那是个。
女：当时我们真是都觉得是杀人犯。
影像：丈夫蹲在地上，医生过来劝
隐黑
阿丘：目睹了这些，病友们的心情可以理解，但肖志军的悲伤也如此真切。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？说到这儿，我补充一句，按照我们国家的相关法律规定，没有家属签字同意，医院不能擅自手术。据朝阳医院院方的抢救记录显示，到下午五点，肖志军带着妻子来医院已有一个小时，其间，孕妇的呼吸和心脏处于衰竭状态，医生一直试图要给她马上做剖腹产手术，但这位丈夫肖志军一直都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。
影像：朝阳医院
赵院长：实事求是讲，我也不理解，可能你不理解，昨天来了很多的记者，他们也不理解，他们也在问我，说觉得这个事情不可思议。
解说：这位是朝阳医院西区医院的副院长赵志强，这几天，因为丈夫拒签手术同意书这件事，他一直被媒体包围。
阿丘：据赵院长介绍，这名丈夫和妻子到他们医院来，原本并没有到妇产科，而是挂医院门诊的呼吸科，说孕妇感冒得厉害。后来之所以到了妇产科，是因为为孕妇做诊断的医生发现她全身浮肿、呼吸困难、嘴唇发紫，情况很是危急，而并非是他们所说的感冒那么简单。赵院长说，医院在决定立即把孕妇转到妇产科时，同时还得知他们没钱治病，就马上开通了绿色通道，替他们办了欠费治疗。但是他们没有想到，这名丈夫在到了妇产科之后，对医生所说的需要治疗，需要剖腹产，他并不接受，也坚决不肯在手术单上签字。赵院长说，他是在这种情况下大约10分钟后，也就是四点半左右赶到的，那时候，除了妇产科的医生，护士，护士长，他们的重症监护室的主任，麻醉科的主任，所有能参加抢救的人员也都到位了。
记者：那这时候她的丈夫，就是她的家属是在什么位置？
赵院长：她的丈夫就在病房的门口，因为正好我们那个病房就是护士站对面，他就在病房门口，后来我们劝他的时候，把他叫到护士站柜台那个地方，我们不是有个前台吗，其实就在门口，也就这么远，就一个楼道，都能够看得见。
记者：他见到您来了，是什么反映？
赵院长：没有反映。
记者：还能判断这个形势吗您觉得？
赵院长：我觉得他能够判断形势，我觉得他不是那种智商什么有问题，他能够回答问题，我说这种情况如果不做手术的话，太危险了，你还是应该赶快地决定做手术，他说我要是做手术，就不能生二胎了，她没有事，她只是感冒。
记者：那赵院长，您在跟他那种交流的过程中，算下来您跟他相处有多长时间，就是事发？
赵院长：是这样，从我到，那个病人还是一个端坐呼吸，等到那个病人不行，差不多是半个小时病人就不行了，我们就开始，我们叫PIR，就是呼吸心态复苏了就得，就是呼吸心跳都没有了就这半个小时之间，我们一直在跟他谈，后来复苏的过程中，我们也在跟他谈。
记者：主要跟他谈论的问题是什么呢？
赵院长：谈论的就是要抢救，怎么抢救，只有把孩子，先把孩子剖出来，这个希望才大，抢救成功的希望才大。院长：病人家属不相信我们医院
记者：那这个应该是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问题，就是当时他的那种障碍，他就坚决，我就不抢救。
赵院长：他坚持不抢救，而且他在病例上还写了一行字，我具体的记得不是很清楚了，他写的有，网上有，反正坚决不做剖腹产，就是生孩子，后果自负，写的他的名字，他姓肖吧，写的他的名字，很坚决。而且我们怕他有什么意识上的问题，我们还专门把我们的一个神经内科的一个医生，值班的二线医生赶快叫过来给他测试一下，看看他是不是精神有障碍什么的，没有事，我们还怕他不是夫妻，如果不是夫妻了，我们也就有责任了，我们这个法律上，我们也有责任了，所以我们马上报了110 ，110警察过来把他和家属的和病人的身份证都要过去，通过他们公安系统的网，查他的老家是湖南衡阳的，查他的老家，说是合法夫妻，是正式的夫妻，那我们确认了这种情况，我们就只能听他这个。因为法律规定，国务院颁布的有个医疗机构管理条例，第33条有个规定，在做这种一切医疗，不管是有创无创的医疗情况下，一定要经得患者，患者家属的同意。
赵院长：实际上这个病人家属并不相信我们医院。
记者：他是通过什么样的表现让你感觉到不信任呢？
赵院长：是这样，他一直在说，说我来了以后，我后悔了，我不应该来朝阳医院，我来了医院，他们给我的医疗上来就压她的肚子，为什么呢？实际上不是压她的肚子，是给她查胎心，因为她的肚子鼓着嘛，实际上任何一个医生护士不可能去使劲地摁，压，只是做检查。他的理解就是你们就给我压肚子，你们怎么怎么样，你把我爱人给治死了，他就说我不配合你们，我觉得你们不能在给她治病，他不理解。
阿丘：赵院长说，此后两个多小时因为没法动手术，孕妇的身体状况更为恶化，五点半时，孕妇出现第一次心跳停止，当时他们的一位医生都急哭了，但孕妇的丈夫仍然拒绝同意给孕妇做剖腹产；六点二十四分的时候，胎儿停止胎心博动，六点五十五分，孕妇再次停止心跳；直到七点二十五分，孕妇心电图呈直线。这其间肖志军的态度，一直没有改变，仍然拒绝！(稍停)医院的努力，是不是尽责了，相信您有自己的判断。对于医院在签字规定和救人义务上的矛盾，又要考验我们解决问题的智慧了。而现在，我想给您看看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，它也许会让我们更接近这悲剧的起点……
影像：在医院的会议室，媒体簇拥，死去孕妇的妈妈用手里的包打那位丈夫。嘴里骂着畜牲。是你害死我的女儿。
解说：这位情绪几近崩溃的是刚刚去世的孕妇的母亲李小娥，她刚连夜坐火车赶到北京。
妈妈：只要他签个字，我女儿就不会死，你知道吗？我只要见到我的女儿还活着，不管她怎么样，我的女儿还活着，我带她回家，我也不会说她半句，知道吗？
肖志军：我跟医生说了，我是感冒，是到呼吸科，不是到妇产科去的，我说过多次，我老婆也说过多次。医生说到到妇产科去。我说我的孩子，还没生孩子，要到明年1月份才生孩子，现在孩子才只有七个时间，不是到妇产科的。
他们医生说你去了，我说不要去，他们拖我们去的，到了妇产科病房呢，七八个医生就把她衣服脱了，现在是冬天啊，冬天把衣服全部脱掉，我就不同意。我就跟医生说，我就反应了，我讲我一个正常人，我都穿很厚的衣服，我没有感冒啊，我没有感冒啊，都不脱衣服。我说她感冒了本来感冒要保暖，你把她衣服全部脱掉，奶罩也脱掉，内裤也脱掉，名誉不归，不注意影响。很多男人在看，这么多人在看。我说你们职业道德到哪里去了。我跟医生说，我说你们不是活活冻死她。我说不行，我老婆脚在发抖，我老婆哭起来了，叫医生穿衣服。医生说，七八个医生戴着口罩。我就抢医生的口罩脱下来，我指认这个医生，我好上法院起诉他。医生把我手拨开了，他说你不懂。
妈妈：你在放屁，你在放屁，哪里冻得人死呢。我苦命的女儿啊。我可怜的女儿啊。
妈妈：我可怜的女儿，这是你寄给妈妈最后的照片，我可怜的女儿啊。你这个畜生，干嘛那么蠢，救人要紧，你干吗不签字，你这个畜生。
记者：你为什么没有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？
男：我发现医生在谋杀她，如果签字的话，医生就更有理由了，更有理由，更有理由明目张胆，把我老婆整死，可以害死她。我不签字，他就不敢害死她，我是这样想的，我有很多无奈。把我老婆的衣服全部脱掉，短裤，全部脱掉一丝不挂，压着肚子，压着毛毛。我到私人诊所看病，不压毛毛，我说你还压毛毛。我不让他压，他就压，我老婆脱她手。我老婆呕出血了。我觉得情况不对了，我老婆要我扶起她。我老婆就说，她说我想睡觉了，你们不要打扰我，我不是来生孩子，我到里面睡一下，我马上走。医生不同意，说你到我们这里来了，你就听我们安排。后来我老婆睡觉，说不得了，就人没气了，实际上她在睡觉，没有闭气。他们打着抢救的幌子，活活的把她这个人压死了。我跟医生说，你们不要压，我说人会压死的。她不是在生孩子的，医生说我不懂，我就反应，这个情况我就反应医生在谋杀他。
记者：你觉得医院为什么要谋杀她呢？
男：我不知道，我不知道什么原因。
妈妈：我可怜的女儿。你在放屁，医生在救人，压肚子有什么关系，医生不懂吗，你这个猪头，怎么不相信医生呢，你这个猪头，你怎么不相信医生啊。我可怜的女儿啊，要是妈妈在这里你怎么会死呢？
记者：如果当时医生没有经过你的同意，给你的妻子做了破腹产手术，你会怎么样？
男：医生做了剖腹产，我老婆活了的话，我也会同意的。因为人道主义嘛，抢救人，人活了，把老婆活的话，儿子也活着，可以了，我就高兴了，我还感谢医生，我老婆活了，孩子活了，我还感谢医生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。我要报恩的。现在医生把我老婆害死了，是医生有意，有阴谋，有意把它害死的。
记者：你的意思是当初医生没有经过你的同意，就给你老婆做了剖腹产手术，你会感谢医生是吗？
男：我感谢医生，我老婆活着，我老婆没死我会感谢他，我会感谢他，我会。我老婆以为死了不可能，我希望老婆会活着。这个道理，很明显的一个道理。
记者：你有没有想到，如果你当时签了这个字，她就不会死了。
男：(不回答)
记者：想过这个问题吗？
男：我想，医生，把我老婆谋杀了，想这些事情。我跟医生说，…我要走，我到病房里去，我安静一下，我看下老婆。他们医生不准我去，保安也不准我去，限制我自由。
妈妈：你们干嘛不想办法抢救我女儿的生命呢，你怎么会要，一个外人非要他签字呢。你就是没有家属人签字，也可以处理的啊。你可以救我的女儿。你可以救她的。你怎么看着我的女儿就这样死掉了？
隐黑
阿丘： 一起悲剧就这样发生了，注定了这痛苦还将延续。回忆这些采访，我听到的最多的是：不理解。我们不理解，病友不理解，医院不理解，肖志军也不理解。这些不理解，让当初我们没有人能劝动这位丈夫签字，丈夫没有能挽留妻儿的生命。而今天，面对这些依然存在的不理解，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？今天在节目的结尾，我想念段文字，这是一位叫彭远文的媒体工作者发表的评论，他的话，也许能为我们从不理解到理解提供些路径……
肖志军具体在湖南衡阳哪里？他的家乡是怎样的？他的童年、少年和青年是怎么度过的？他和妻子怎么认识的？他们为什么会离开家乡，来到这个之前只在电视中看到过的首都北京？在北京他经历了什么？他22岁的妻子，之前又经历过什么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她就这么走了，她让我们很难过。她的父母的生活是怎样的？在他们的身边，还有多少和他们一样的人吗？也许只有我们有了足够的了解，我们才知道怎样去劝解，2007年11月21日下午，北京朝阳医院西区医院，那个因固执而失去妻子和孩子的男人。 ——彭远文
下一页：这对不幸夫妇的过去
丈夫拒绝签字妻子难产死亡事件调查续
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《社会记录》11月27日22：30首播"丈夫拒绝签字妻子难产死亡事件调查续"，以下为节目内容。
影像：众记者围现场 死去孕妇的父亲到京
李小娥：这就是我那个大女儿三岁多的照片。
李曙光：他哭，边哭边叫，大声的叫，他说你女儿死在北京的朝阳医院，他就说，我说为什么，他也没讲生病，就说感冒，具体的怀小孩没说。
记者：他没说怀小孩？
李曙光：没说，这个没说，我说为什么，什么原因，他就说得感冒死的，我不相信。
记者：你们现在正式和院方交涉过没有？
李曙光：没有。
解说：这是昨天下午两点半，发生在朝阳医院西区医院对面的展龙旅馆五一三房间的一幕。
阿丘：相信您已经看出来了，这就是昨天我们讲的，丈夫拒绝签字，孕妇难产死亡事件。11月21日，也就是上个星期三，在北京市朝阳医院西区医院一名叫肖志军的湖南衡阳男子，他的妻子因为难产生命垂危，医院决定为其开通绿色通道进行欠费治疗，但不管医院和病友怎么劝说，丈夫肖志军就是拒绝在剖腹产手术单上签字。僵持三个小时之后，其妻不治身亡，孩子也没保住。此时，死者的父母都已到了北京。
影像
镜头从众媒体摇到翻照片的父亲，再摇到哭泣的母亲，律师在一边说。
李小娥：我要告医院没有人道主义精神，见死不救，我多好的女儿，他为什么不救，我想不通，我想不通，他为什么不救我的女儿，为什么不救啊？
律师：控制一下情绪。我们律师事务所，北京市扶公律师事务所一直在关注这个事，我们触动也很大。
解说：出事之后，北京市一些法律机构主动联系这对父母，提供帮助。
律师：昨天晚上我们连夜写了一个材料，上报国务院的一个书面的东西，我们觉得这个事情的出现有多方面的原因，你可以看一下。那么人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，为什么患者生命的权利要掌握在关系人或者家属的手上，所以我们认为，现行的制度有必要进行修改，完善。
阿丘：这个事情，引起了法律界对现行医疗制度中签字问题的探讨，可能是这幕悲剧后让大家稍许可以安慰的地方。但现在，我还是想请大家回到悲剧发生的那对夫妇身上。让我们多了解一些他们的事情，他们来自哪里？他们原来的生活怎样？他们在我们身边的什么位置？毕竟我们现在对他们知道得太少了，我们只知道那位丈夫叫肖志军，去世的妻子叫李丽云。
影像：白天医院李妈妈打肖志军
影像：晚上医院走廊，母亲质问肖志军
解说：这些天，肖志军和李丽云的母亲都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，白天基本上是在出事的医院。
妈妈：我见你就是叫花子，我女儿怎么会要你这种人，绝对不会，绝对是你强制她，绝对是你强迫她。我女儿的愿望那么高，我们女儿那么优秀，怎么会看到你这种人，我绝对不会相信。
男：她是很优秀。
妈妈：我跟你说，绝对不像，以前有个大学生追我女儿，我女儿都不同意。
男：她是说过这句话，她跟我说过。她是很优秀。
妈妈：她在湖南电影学院的时候，人家读大学她都不愿意，她还看不起人家。她怎么会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呢？你不要骗我，我不会相信你一句话，肯定是你强迫我女儿跟你在一起。
男：没有。
妈妈：我女儿不可能看上你这种人，不可能的。
阿丘：几天里，只要见面，李妈妈就会愤怒地指责甚至动手打肖志军。最初大家都认为是岳母在指责女婿没能尽到责任，但据李妈妈告诉我们，她的愤怒很复杂。这个"丈夫拒绝签字 孕妇难产死亡事件"中的丈夫，也就是现在人们认为的她的女婿肖志军，她从没见过，之前甚至都没有听女儿丽云说起过。因为，她们母女已经整整三年没通音信。原来，三年前，女儿离家出走了。
采访
妈妈：我女儿早上九点多钟吃过早餐，她在扫地，我老公，因为我们家是地板砖，按瓷砖，因为那个地板拖一下就干净了，而且她没有拖，拿着笤帚去扫，我老公就说，这么大一个人，要你读师范你不去，因为我老公也是气来了。因为大人要你学什么你就偏不学，你非要自己去挑。读这所学校，读那所学校。现在你还想读什么学校？我老公就这样，气大了一点。而且做点事情也做不好，还这样子讲。
妈妈：我知道那个时候心情也很坏，我知道。我女儿的心情肯定是很坏的。后来我早上九点多钟吃了饭，我老公这样骂她的时候，她就这样离家出走了，还没吃就早餐就走了。
阿丘：李妈妈说，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才理解女儿丽云心里的苦，因为那时候求学很不顺利，一直爱唱歌爱跳舞很有表演天赋的丽云，考虑到家里经济条件不好，就放弃最早就读的一所长沙的电影学校，因为那里花费高，她想找个能迅速毕业挣钱的学校。后来倒是通过广告找到了一家武当山的影视学校，但读了一年花了家里两万多块钱，才发现那个学校并不能发国家认可的毕业证。李妈妈说，这两年的经历让女儿很难过，不得不放弃爱好，转而找一家模具学校学手艺，但是，让他们全家都没有想到的是，又花了好几千块钱从技校毕业后，接受单位却只要男生，不要女生。李妈妈说，她的丈夫是农村的民办老师，一月工资不足百元，她因为在广西柳州打工和家人分开七年，甚至女儿离家出走的时候，她都不在家。
采访
妈妈：在过年的时候，因为我的女儿不在家。过年的时候我就哭了嘛，我说我就跟我老公吵，我说你如果不找到大女儿，那我就跟你离婚。我见我老公也好伤心，我本来可以在家过完元宵再走的，后来我赌气就走了，就是因为我女儿不在家，我心里面气嘛。
阿丘：李妈妈说，女儿2004年秋天离家出走后，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。其间孩子她爸曾在2004年冬天去长沙找过半个月，花了一千多块钱，但还是没能找到。直到一年后女儿才第一次打电话问她要生活费。李妈妈说，丽云死活不说自己在哪儿，话机上又没有来电显示，她除了丽云的户头，根本没法知道她真实的生活情况。
影像：从五环高楼摇到衙门口村
解说：出事后，我的同事找到了肖志军和李丽云在北京的住处。这里是北京西五环以外半里地的城乡结合部，叫衙门口村。 他们俩在这儿住了将近一年。
记者：像你们平常看，你听房东或者街坊说他们是做什么的？
邻居甲：不知道，觉得老女的老坐在门口看书，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，看着挺老实的，一般都不和租户打交道，我们家也没有房子出租，不清楚。
邻居乙：他就在那个屋子住，这个屋。
记者：就在这个屋子吗，就是这个屋？
邻居乙：这个屋。
记者：那怎么现在挂都是小孩的衣服啊？
邻居乙：小孩不是的，这有房东家小孩的。
记者：这间屋子有多大？
邻居乙：也就只有十来平方米，两人租房，一张单人床。
记者：你进去过吗，进去看过吗？
邻居乙：没进去过，他在这的时候老开着这个门。//
邻居乙：这个女的整天抱着一本书，就是一坐在这吃饭老坐在外边吃饭，就在这外边一边吃着饭一边看书。
记者：看一本什么样的书？
邻居乙：什么书也看，什么那个小孩书，什么课外书，还有一个大本什么书，她就在那看，咱们也不怎么跟她接触。
记者：厚的还是薄的？
邻居乙：小薄本，就是桥底下卖书的，卖小孩书的，那个书她也经常看，她上书摊拿去，拿回来她看，看完了再给送回去。
记者：这么爱看书，平常不问问她你在看什么，在忙什么，她除了看书不干别的？
邻居乙：不干别的，她挺不爱讲话的。因为这房东是出租房，经常换出租房，我们一般不跟他们外来租户接触。
肖志军：2004年秋天，阴历的七八月份。我就遇到丽云了。反正她那时候要跳桥自杀。
记者：是哪个桥？
肖志军：底下有条铁路，下面有条公路，旁边有条河，是清江河。她跳的时候，旁边很多人看到，很多人过路都没有人去救她。我过去，我看到我就去救她了。
记者：你怎么救她呢？
肖志军：她一跳，她一下去，我就跑过来，她一跳，我就抓住她的衣服。我就说，我说小姑娘，你什么事，想不开，你这么您年轻，死了不值得，我说什么事都不重要，生命最重要，你什么事想不开，跟大哥说，我讲你困难，我可以帮你。 她就说她因为家里人不要她了，她花了两百块钱，她妈妈打了她，用刀砍了她，她就离家出走。她妈妈又打电话给她爸爸，她爸爸又骂她。打她骂她，说你再不走就用棒子敲死你，丽云怕，她就离家出走了，身上没有钱，有几天没吃饭。她就想自杀了，我说不要这样，我有钱我给你几百块钱。当时我说这些话，我也掉了眼泪，她看到我掉了眼泪，她感动了也不掉眼泪了，她不想死了，她自己要爬出来了，自己主动想要活了，我拖她，把她救起来了。
阿丘：据肖志军说，他和丽云是这样认识的。那时候，肖志军31岁，在湖南郴州找工作，因为那一年，他工作了14年的湖南资兴市刨花板厂倒闭了，多亏有国家政策，单位按规定补偿给他一万多块钱，那是他最富有的时候。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助丽云。
记者：你那会儿到郴州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对吧？
肖志军：她知道，她知道我在刨花板厂，她知道，我也告诉她了，她也到过刨花板厂。
记者：那会儿不是你刨花板厂都已经倒闭了吗？你带她去干嘛？
肖志军：我带她去，我说我以前在这个单位上过班。
记者：但是这会儿倒闭了，你带她去能干嘛呢？
肖志军：因为郴州离资兴不远，我带她去看一下。
记者：看那个地方的目的是什么？
肖志军：我就告诉她，让她有个安全感。我不是，让她知道曾经在哪个单位上过班，在哪里工作过。我要她了解我这个人。
记者：就说她之前对你还是有一点怀疑的，还是怕你是坏人，所以才会带他去刨花板厂？
肖志军：她不怀疑我是坏人，她始终认为我是好人，她不怀疑我是坏人。因为我救了她，她当时说，我第一次生命是父母给的我，第一次生命是你给了我，你大哥给了我，她说这句话，她要哭，我也哭。她说这句话她也哭，我也哭。
阿丘：肖志军告诉我们，刚刚开始相处时，李丽云的心情一直不好，经常生病，为疗养身体，他为她花了好几千块钱。
记者：是你主动向她求婚的吗？
肖志军：不是的，是她主动跟我说。她主动跟我说，她要嫁给我，她说生命是你给我的，我报恩，我只有嫁给你我才能报恩。
记者：什么时候她跟你说的这个话，你还记得吗？
肖志军：在郴州的时候也说过，在资兴也说过，在长沙的时候也说过。
记者：为什么她一定(要嫁给你)？
肖志军：当时她说你救了我，她说你是个好人啊，好人啊，就多活了三年。她是个好人，她就是生活能力差了点，她就是要有所依靠，她跟我在一起有种依靠，有种家的感觉。她主要是怕她父母。我说你还是跟你父母见个面，她说等将来以后有了出息，再跟父母见面才有面子。她这个人好爱面子，我劝过她。
阿丘：肖志军说，他和丽云在过去的三年里，辗转于湖南郴州和长沙，这三年，他没有让丽云干一点活，都是他在打零工挣钱养她。肖志军说，他觉得只有这样做，心里才会踏实，要知道丽云长得那么漂亮，而且比自己还年轻十几岁。肖志军说，凡事他都依着丽云，现在在北京，也是因为去年11月丽云说想看天安门，说北京的工作机会多，他们才来的。
影像：衙门口村
邻居乙：这女孩长的个不算太高，白白净净，挺胖的，小短头发，后来扎一个小辫子，刚开始来的时候特瘦，挺瘦的，到今年夏天就看到胖起来了，怀孕了
记者：你们这些街坊看着他一个小姑娘，不去问问她，就是说真的是你老公？
邻居乙：不理她。刚开始来的时候我们有这么个看法，有点怀疑，可谁也不管，外来的，外边打工来的，咱们也不便过多过问，后来快走的时候，居委会找他们好几回，叫他走。
记者：为什么轰他走，当时居委会？
邻居乙：不知道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反正最后走是他不交房钱，他不交房钱，房东不让他住，最后那两天，后来走那两天他们就不做饭了，就等于说有时买个三两个馒头，一人吃一个，从街上买来边走在道上边吃，看着挺困难的。
邻居乙：经常吵架，经常吵架，有一天出门看见这个女的就独自在这站着，他们说话，他说话咱听不懂，在这站着，不说什么，这男的在门这站着，他们两个就吵，吵了也听不出说的什么，这女的在这站着，好象要走，这男的拉她回来的。
邻居乙：不像人家小两口那么亲亲热热，挺亲密，没有那种亲密感，刚开始来的时候不跟他讲话都以为他们俩父女关系，都以为是她老父亲，不知道他们两是夫妻关系，后来才清楚是夫妻。
影像：出租广告 脏街道 小摊点
解说：肖志军曾告诉我们，在北京的这一年，他除了在四月份做过一个礼拜的卖鞋商店的帮手，夏天做过一个多月的保安之外，并没有找到其他的工作。在北京的这段时间，他们没有钱，生活主要靠丽云问妈妈要的生活费维持。
影像：医院走廊
妈妈：你是不是跟我女儿一起，从到北京来都在一起？
男：都在一起。
妈妈：那你干吗不给我们打个电话，干嘛不告诉我？
男：是这个原因，我说了，她总是不同意。
妈妈：那不会跟她说，自己的爸妈不管怎么样不会说她。
男：我说了。
妈妈：那你怎么不说？
男：我说了，她主要是怕，主要是这个原因，怕。
妈妈：每次我寄来的钱到底是我女儿拿还你拿？
男：我和她一样的，一起去拿，她也去了，我也去了。但是钱也放在她身上，也放到我身上。
妈妈：说了你干吗要跟在一起？你有什么脸跟我女儿在一起？我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儿，你干吗跟她在一起？
男：是她要跟我在一起。
阿丘：这就是目前我们能了解到得这对不幸的夫妇的过去。一个不签字引发的悲剧，希望能换回我们更多的思考，我们的规则，我们的职责，我们的良心，我们的让我们的生活减少悲剧的能力，让更多双手在必须为生命签字时——不再犹豫、不再怀疑、不再惧怕什么……还有，记住这悲剧中的那些细节：那些大声喊着为肖志军垫付医疗费的声音，那些甚至要强迫他按手印的病友，那些急的快要哭出来的人们……，那些应该是我们阻止悲剧的力量源泉。
相关新闻
网友评论
